灵峰探梅记:在寒潮将至的午后寻找早开的蜡梅
在真正属于春天的红梅与宫粉梅盛放之前,一月下旬的灵峰山谷只属于蜜黄色的蜡梅与凛冽的北风。
每年一月下旬,大寒节气刚过,江南的湿冷便到了最透骨的时候。气象台预报说当天夜里有南下的寒潮前锋过境,后半夜或许会飘一点雨夹雪。下午两点,我揣着一台小巧的理光 GR IIIx 从青芝坞慢步走进杭州植物园,目的地是西北角山坳里的灵峰。
大多数游人习惯把二月中旬红梅漫山遍野的时节称作“赏梅”,但老底子的杭州人更讲究在一月里“探梅”。一个“探”字,道尽了隆冬时节草木萧疏、花事初萌的幽微趣味——此时占满山坡的蔷薇科梅花尚且只是铁灰枝干上紧闭的褐色叶芽,唯独藏在漱碧池与笼月楼墙角的几十株蜡梅,已经顶着寒风悄然绽开了半透明的蜜黄色花朵。
一、“蜡梅”而非“腊梅”
走在植物园幽静的石阶上,常能听见路人讨论“腊月里开的腊梅”。其实在植物分类学与宋代以来的古典文献里,它的正名一直写作虫字旁的“蜡梅”(Chimonanthus praecox)。它与春天盛开的梅花(蔷薇科李属)既不同科也不同属,而是属于樟目蜡梅科。
“本非梅类,以其与梅同时,香又相近,色酷似蜜脾,故名蜡梅。” — 宋·范成大《范村梅谱》
凑近观察刚展开的花朵,便能体会古人命名的精准:蜡梅的花被片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温润的角质蜡光,在阴天的漫射光下宛如用蜂蜡精心捏制的薄片,半透明的质感里透出一点幽暗的琥珀光泽。
二、素心与磬口:气味的层次
穿过品梅苑向上走到笼月楼,白墙黛瓦之间种着几株树龄颇老的古蜡梅。仔细分辨枝头的花型,大致可以认出三种最典型的品系:
- 素心蜡梅(var. concolor):外轮与内轮花被片均为纯粹的蜜黄色,花心毫无杂色,花朵虽不算最大,香气却最为清雅悠长,带着明显的甜润脂粉气。
- 磬口蜡梅(var. grandiflorus):花径硕大,外轮花瓣舒展浑圆,而内轮花被片则呈现出深邃的紫红色条纹,形似佛寺里的铜磬之口,气味醇厚浓郁。
- 狗牙蜡梅(红心蜡梅):花瓣狭长而尖,内轮紫红,大多未经人工嫁接改良,散落在山坡边缘的石缝旁,多了一份山野植物的凌厉与瘦硬。
为什么冬日里的蜡梅香气格外让人难忘?大概是因为在仅有三四摄氏度的低温空气里,绝大多数杂草与泥土的气息都被冻结封存了。当你顶着微寒的北风走过转角,那股清冷而微甜的挥发性芳香酯会毫无防备地撞进鼻腔,让人精神为之一振。
三、暮色里的归途
下午四点半,山谷里的光线迅速暗淡下来,风声穿过高大的毛竹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用理光 GR IIIx 的 40mm 焦段拍下了白墙前最后一枝斜出的素心蜡梅,收起相机放进大衣口袋。
走出玉泉鱼跃出口时,天空中果然飘下了细密的冰粒,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声响。心里想着那几株留在空山里的蜡梅,今夜大概会覆上一层薄雪——所谓“踏雪寻梅”,原来并不需要等到大雪封山,只要在季节转换的缝隙里肯花两个小时去山间走走,自然就有一缕暗香留在衣袖上。